相关艺术论文

相关标签

曾灶财街头涂鸦—从边缘化到穿透社会的文化艺术研究

发布时间:2019-12-01 10:02

  摘要

  本文是关于“九龙皇帝”曾灶财的从边缘化到穿透社会的文化艺术研究,运用文化艺术的理论分析了一个著名的街头书法涂鸦流浪汉,其疯癫的行为吸引了大量的眼光,在一些外力的帮助下铸就了异想天开的艺术传奇。这是关于文化和城市的讨论,一个移民聚集的城市,不同文化交融在一起的地区,香港时代的难题依旧在持续着,曾灶财一个生存在香港底层的人物与高度文明的城市对话中,他的异常行为引起了港人的高度关注。

  本文将采用有关曾灶财的参考文献、作品图片、影视资料和港人制作的香港百年解密历史文化栏目等,用多棱镜角度分析围绕曾灶财特殊的行为衍生出来的系列复杂的社会问题。研究的重点是曾灶财在香港回归之际成为本土艺术家的重要性,这关系到言论自由表达和港人治港的权利。他的作品和行为的价值在于“地方归属权”,要在特定时间和特定领域才会有意义,即必须得由港人来决定,否则一切都会被扭曲。

  关键词:“九龙皇帝”;疯癫行为;身份认同 ;本土文化;言论自由

  前 言

  人类社会是一个庞大的体系,目前为止我们对它的认识还所知甚少,在我们面对一些不同寻常行为的时候,我们是一开始更谦卑的选择妥协还是渐渐地等时机成熟再接受,这都是我写这篇论文思考的问题。曾灶财个人失常行为导致大众一开始认为他是疯子,香港政府也打击这种行为,到后来经影视界、时尚界、音乐界大力宣扬、吹捧、致敬,他几十年来的癫狂竟然变得意义重大,其中,商业化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曾灶财能够在97回归之际被推上神坛成为艺术家,其中还有特别的政治寓意,香港这个据说是属于香港人的地方,在97这个敏感的过渡期完全由中西两股政治力量左右着,当有的港人感到无可奈何任人摆布之际,曾灶财的街头涂鸦有了给港人借题发挥的空间。

  研究现状

  曾灶财一生生产的作品很多,但留世的作品并不多,港人为曾灶财著书立说,曝光他的有报纸,电视新闻,音乐、电影和各种商业广告等等。国内文化人为他编写的著作极少,目前中国知网能够查到的曾灶财的论文,就只有央美研究生李波一人,他的《从个人失常到社会疯狂》是一篇详写曾灶财且最具有说服力的论文。李波曾跑到广州和香港实地考察,把和曾灶财密切相关的艺术家都来了个照面,而且从他们的手上得到第一手资料,对曾灶财的生平大事都做了一个梗概。李波论文专心的程度让人敬佩,单是能够找到熟悉曾灶财的艺术家还有曾灶财的族人就已实属不易,如他文中所言“困难程度如同闯关”。李波把曾灶财个人行为和社会状态一层层抽丝剥茧,很客观地广而告之,论文几乎找不到破绽,他从香港特殊的文化和政治分析了曾灶财的失常行为和民间情绪,曾灶财如何能够成为艺术传奇令社会疯狂,似乎都能够在他论文中找到答案。《从个人失常到社会疯狂》是中国知网仅有关于曾灶财的一篇论文,也是本人参考最多的一篇论文。除了李波的论文之外,国内能够找到的关于曾灶财的期刊文章也不少,不过都大同小异,没有像他的论文一样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曾灶财也有不少资料在国内网上被来回翻抄,演绎出来的神秘感迷惑大众,如果没有一个界定的话,难以对其生平及其作品判断。

  曾灶财混迹于街头书法涂鸦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成为艺术家,只是用他唯一的方式与这个繁忙的城市谈判,他从默默无闻到声名鹊起的艺术家,完全是被选择的。以前他的书法涂鸦在香港街道上随处可见,到了今天,他的作品大部分已消失,只剩下寥寥几篇,大多被市政人员抹除或者没有受到很好的保护导致自然流失,也有的在收藏家手里。白谦慎先生《与古为徒和娟娟发屋》有一段话,似乎从表面上很能对应这种现象。“如果读者您能够欣赏龙门石窟中一些相当潦草粗率的北魏造像记蕴含的趣味的话,那么我想您应该也可以程度不同地欣赏当代人日常生活中那些有趣的书写,那些书写也完全可能和我上面列举的娟娟发屋的招牌媲美,甚至更有意思”[]。曾灶财未必有很高的书法造诣,他真正能引人入胜的是书写背后的故事。

  曾灶财是一个行为失常的人,在与高度文明的城市对话中,颠覆了政治观念,藐视了等级秩序。无论是涂鸦,街头艺术还是文化作品,它们都是在城市中以物质形式传播的图像,是向港人表达诉求的媒介,然而,在多重文化汇聚的香港,殖民主义和地域政治难以对这么一个人有着身份认同。香港主权的不断转移在港人心里,发达繁荣的社会变得很不稳定,曾灶财“称王”的行为无疑是对政府权力的挑战,一个受教育程度不高的人拥有极其有限的资源,自诩九龙是其封地,没有学过一天书法的人对市容的塑造与传统书法的较量之间,从边缘化到穿透社会的鲜明对比,没有人能够区分哪些人是识别千里马的伯乐,哪些人是庸俗的看客。能够肯定的是,他的艺术是没有心智健全可言的,香港政府在他去世后对他的作品的保护和承认,也不一定是认同作品就等同艺术品,只是出于人文关怀,也是港人和文化精英与香港政府相互博弈的产物,还有就是他从默默无闻到成为了港人几代人的回忆,亦是港人出于对底层人物艰辛和努力的认可与同情。

  选题源起及其意义

  这篇是关于曾灶财的论文,本人写这种冷门的论文,绝非偶然。首先是对当世的一些书法怪像很感兴趣,讨论之后发现留下的社会难题太多,深知把来龙去脉说清楚难度太大。早前接触过些许曾灶财的新闻,特别是在广东的时候就跟同学聊过这个人,我们接触到的不少歌和电影都有他的故事,一开始大家都很诧异。他几十年来异乎寻常的书写行为和走向传奇之路有哪些特定的因素?导师郑丽虹老师希望我把他的行为和香港不同时期的社会背景联系起来,特别是在1997回归这个日子,这是我论文的切入点。

  自从写论文以来才发现事情绝对不像表象的这么简单。这段时间我找了很多有关曾灶财的资料的资料和重温了很多之前的港产片,很多都颠覆了我对曾灶财的认知,曾灶财的传奇和香港的时代难题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第一章 边缘化下的“九龙皇帝”

  曾灶财在香港自封为王,没有权力和土地,也没有文武百官朝拜他,他被外界称为疯子,到处乱写乱画,颁布“告地状”,宣扬家族的威风史。曾灶财几十年的癫狂,从民众的不了解、政府的劝阻到成为集体回忆,这不是小说或者电影里的故事,它在香港发生,荒诞出奇却真实。

  第1.1节 横空出世的“皇帝”

  向来会做文章的港媒,《香港明报晚报》在1970年的夏天,刊登了一篇标题叫做:“‘九龙皇’有皇无后,念念不忘国泰民安”[]的文章。 这是关于曾灶财最早的文字记载。“各位如果想见见九龙皇,可乘巴士到万尔等酒店附近下车,由马路向后行约半分钟,便到清后国主,在九龙皇的寝宫附近,有一条小山溪,流水濕渥,终年不绝,鸟语花香,间中也有猴子出没,九龙皇仅穿懐鼻裤,摇扇而卧,倒也似是花果山水帘洞内的美猴王一样”[]。“曾灶财这名字,或更广为人知“九龙皇帝”这称号,很多香港人也熟识。51年来,他在街道上80多个地点留下了他的印记,估计共有56000篇作品”[]。

  《香港明报晚报》给曾灶财标榜如此明目张胆的内容,可以说是捕捉到了他异想天开的心理,在香港,曾灶财就是这么一位“称帝”狂人。在还没有“‘九龙皇’有皇无后,念念不忘国泰民安”文章之前,曾灶财就已经自称为王,在香港大街小巷书写了十几年了。“曾灶财在早年(1956年)经历过一次严重车祸,车祸发生在牛池湾的‘三山国王庙’附近(三山国王庙是曾灶财总去拜祭祖先的庙宇),醒来之后,性情大变,并开始上街写字”[]。曾灶财用中国人最传统的书写方式,墨水加毛笔,以街道为画布,占据着公共空间。他的身份和他所写内容形成的悬殊对比,在港人的眼里也见惯不怪了,有的人选择付之一笑,也有的人问他:“这些字有什么解释”?曾灶财回答说:“我做皇帝咯,九龙皇帝咯,新中国皇帝咯”[]。“九龙皇帝”的故事在香港是家喻户晓的,这种口出狂言的话就这样从这位外表邋遢、牙齿不全还带着口音的老伯口中说出来,这对于媒体来说,在什么时期的香港都不会过时,藐视等级观念的素材永远是大作文章的好机会。基于曾灶财这种生存状态和他书写表达的“种种不公”,以及不屑旁人冷眼,如有若无的暗示,小人物越滑稽就越充满着新鲜感。

  在现代化文明高度发达的香港,他的无所顾忌给他带来了诸多麻烦,例如,被告上法庭处以罚款,也进过警察局。见“他最后一次官非发生在02年,当时他在中环近旧天星码头的灯箱涂鸦时遭票控,应讯期间也甚有皇者风范,裁判官进庭时他不肯站起来,被裁判官严厉训示:‘站起来,一样要站起来!’曾徐徐站起,听罢控罪后气定神闲地说:‘认,是我写的。’他最后被罚款500元”[]。他从未面临牢狱之灾,也没有因为市政人员的打断就放弃了上街书写。他的书写并没有给其他人带来不便,但这种书写涂鸦和城市本身的周遭是格格不入的,市政也就最大程度地说影响了市容,却并没有因之而让其获罪。更深一层他能够被网开一面的原因,主要还是他身份特殊。曾灶财身世可怜,妻离子散,一个残疾人自称是香港的“皇帝”,单是这几点,就能够获取他人的同情。他被广大民众认为是疯子,也确实被证明为精神失常,就算曾灶财书写的内容和他的行为是当地法律所不允许的,生存于香港底层的人民,生活的压力就已经自顾不暇,除了要对香港市容、治安负责的政府,又有谁会跟一个傻子较量呢?“九龙皇帝”这种至高无上的称谓,就在种种法外开恩的条件下诞生了。

  第1.2节 无从考究的曾氏族谱

  虽然曾灶财被认为疯癫,不过他所写内容并不是心智不全的人所能表现出来的,他写的正是口中家传的族谱。在中国古代人生活的文化圈里,如果其姓氏、家族庞大的话,族人受到认祖归宗和维系血缘纽带的家族观念影响,就会流传下来族谱。一个族群要想有迹可循,必定会有其文字载体,许多大家族的族谱足够详细发达撰写流传达数十年甚至上千年不绝,族谱对于一个家族的自我认同和凝聚力的形成有很大的作用。“曾灶财将自己和妻子,儿子,女儿都写进了族谱。并且冠之XX国皇、皇后等头衔”[]。 本来是秘而不宣的族谱,曾灶财却如此大张旗鼓,加上内容的敏感,变得话题性十足。曾灶财君王般的姿态,把家人的名字如此大胆的“昭告天下”,他必定会被外界认定是个疯子,还有的人说他是街上的乞丐。曾灶财这种行为,对于任何时期的香港,都充满了挑衅,充满了火药味。

  曾灶财异想天开的行为不是没先决条件的。“曾灶财的一生充满传奇,他自称年轻时一次回乡探亲,偶然翻阅族谱,才惊觉先祖曾广祯是周朝首相,亦是秀茂坪大山主及大地主,二世祖曾潮风是周朝驸马,‘皇位’传到他应是第三十五代继承人,而整个香港原来是他太公所有 ,但被当英国国政府霸占,故以街头涂鸦宣示主权,被外界认定为‘傻佬’一名”[]。签订不平等条约,割让土地和

  赔款,是中国历史的伤痕。曾灶财是一个逃避战争移民的人,抗日时期在内地就惶惶不可终日,按他族谱记载,香港是曾家所有。不过现实的香港对他来说只不过是一个避难所,到香港后风餐露宿便是他数十年来的遭遇。他的作品故事叙述包括众多了家庭成员,以及以家庭为基础的社会关系。他的作品署名“九龙皇帝”,这种至高无上的称谓绝对是在挑战当权者,从字面上来看,就颇有把香港据为己有的味道。

  曾灶财一直用自己的方式在街上书写自己的族谱,任何能写的地点都不放过,“劫持”公共财物和阔大“版图”正是他的强项,支撑他这些行为的,是他最为自信的族谱,不过谁也不能够保证族谱这个媒介的准确性。据他族谱记载,他的祖宗是周朝丞相,推断出来香港是其封地,曾灶财是三十五世继承人,按照世袭制的话,香港是他的领土也并非臆想。据香港史略,“公元前214年(秦始皇三十三年)秦始皇平定南越,设南海,桂林,象郡三郡,香港地区属于南海郡番禺县”[]。到了秦朝,才有香港这地区的概念,而且周朝和秦朝这两个朝代的时间相隔太远,依照历史的前后逻辑,周朝是不会知道香港地区存在的,曾灶财书写了几十年的族谱号称香港是他家族的领土就会形成悖论。香港是曾家的土地可以说是毫无历史根据,现如今也早已没有分封一说。谭其骧所论,“谱牒是天下最不可信的文献,谱牒中最不可靠的东西就是官阶和爵位,把皇帝和名人拉来做祖宗”[]。可以说,中国族谱并不具有百分百的真实性,因为编写族谱的人不受到监控,一代传一代,未必不会发生胡编乱写的情况。

  第1.3节 没有领土和权力的“九龙皇帝”

  中国的封建帝制被辛亥革命推翻,那时中国自此已经没有皇帝之称,香港从1841到1997一直处于殖民时期,在没有多少文化的香港普通民众眼里,就算真的有皇帝,英女王才是香港最大的“皇帝”。“早于九十年代曾的家人曾在一次电视访问透露,曾灶财声称香港遭割让给英国前,九龙曾被御赐为他祖先的食邑。本来是九龙‘大地主’,结果沦为低下阶层,曾灶财心生不忿,开始在公众地方涂鸦,自称皇帝以宣示主权,不满‘国土’遭英政府非法霸占”[]。曾灶财几十年如一日,不断地上街书写,为自己讨回公道,一直重复着祖宗的光辉历史,与他作伴的只有那根拐杖。不过以他的身份和能力,就算把香港每一处都写满,把历史重演得血迹斑斑,香港也不会有一处地方属于他,“九龙皇帝”在香港是没有领土的。虽然曾灶财所写的内容有待考证,但是霸占土地一说确实板上钉钉,国土的沦丧历历在目,历史是螺旋式上升的,往往似曾相识,其真实无法掩盖。对于每一个港人来说,曾灶财的特殊行为是有真实的背景支持的,谁也无法从沉重的历史语境中抽离出来。

  “20多年前,他做垃圾管理员时被数百磅重的垃圾箱压断双腿,后来要用拐杖支撑走路,却无阻他上街写字的坚持”[]。他残疾后,拐杖成了他与世界最繁忙街道对话的最好工具,数十年上街书写风雨无改。现实是不可以逃避的,就算是数十年如一日的坚持也不能够换来每个人都认同,包括街道的观众和他的家人。曾灶财四处写字在一定程度上势必会污损环境,也惹得周遭议论纷纷,甚至讥笑和白眼,激烈的甚至会招来漫骂和殴打。“有一次,曾灶财在居处附近写字,一位屋邨管理员抢了墨汁,然后从他的头顶淋下去”[]。面对他人的羞辱,曾灶财完全没有权力去反抗,他的作品别人也未必看得懂,在各种不了解的情况下,顽固不化的坚持只会让误会越来越深。

  曾灶财的行为不仅会给自己带来麻烦,家人也深深地背负着压力。在没有经济收入的情况下,他还到处乱跑乱写,把家族的“威风”事迹公诸于众,家里人只会成为他人眼里的异类。“尽管曾灶财近年被文化界加冕了一袭皇帝的新衣而成为传奇,但这名隐居在寻常百姓家的‘九龙皇帝’,在部份街坊邻里眼中只是一名独来独往的糟老头,据称家人因忍受不了他的涂鸦习惯而纷纷搬离”[]。作为一家之主,没有给家里带来过任何好处,自然会被当成累赘。“昨晚儿子不喜欢有人来找他,借故打了他两次——飞脚踢了他的胸口几下…不让他写,写了就打他”[]。曾灶财的书写行为哪怕是家人抱以拳脚相向,又何况是他人的耻笑和欺凌。因为这样,曾灶财的生活条件也就越来越差,越来越被边缘化。但在宏大的领土和权力意识的影响下,他变得更加疯狂,在街头巷尾都有他颁布的“圣旨”。反正都身无一物了,何不孤注一掷。在外人看来,他的身份和他所写内容的不对等,小人物的悲壮充满了心酸。

  他在香港的街道,实践了差不多50载,直到2004年后不良于行才与街道告别,这份缘分终算结束。“2004年,曾灶财因脚患复发而入住基督教联合医院,后获友人及社工安排迁出公共房屋,入住秀茂坪一私营安老院”[]。这并没让曾灶财放弃书写,直到他再也写不动的时候。钟燕齐被外界称为“皇帝的书童”,曾灶财在晚年时,和他在晓光护老院完成了最后一件作品,不过曾灶财没有写“皇帝”两字了。钟燕齐道:“你这次为什么不写‘皇帝’了呢?‘不做了,让给别人做吧,不如你做吧’,我婉拒了,你才是皇帝,‘不做了,不做了’”[]。这位在大街上谈判奋斗了半个世纪的人,最终在敬老院放下了包袱。本来他是流离失所的,能够老有所依已经称得上是福气。“九龙皇帝”从对抗政府到被大众帮助,被养老机构接纳,能在晚年看破天命也算是一种胜利。

  第1.4节 从被遗忘到传奇

  每一个地方都不缺乏小人物,香港也从来如此。港人最青睐的,往往是电影里周星驰那样的草根英雄,咸鱼翻身所获得的成功会更加励志。饱受风吹雨打和颠沛流离是曾灶财的日常生活,被人冷眼旁观,嘻笑调侃。在大众心里,为了不惹麻烦上身,不抵触政府,更加远离政治是最好的方法。曾灶财不同,他是一个真正把自身的心酸对准了弱势群体和社会问题的人,几十年的坚持,犹如一部严谨的纪录片把镜头对准了街道,又像一部细致的文艺片用语言暗示记录着大时代中的微小事,曾灶财是真正意义上的主角,他的经历也是大部分港人的经历,从曾灶财和城市的对话中,直接将舞台让给了众生。

  曾灶财的人生就像是一部很长的励志电影一样,落力于展现香港小市民本身的语言与形体的塑造,他所讲的故事,也符合底层的港人为两餐不断奔波,生活状况低下和人地矛盾激烈,活在当下的主题。曾灶财从内地逃难来港,做很多低下层的工作,没有人会注意他的身份,他自然不会是九龙的“皇帝”,九龙不会有皇帝,甚至连治安都没有。“大清1898年6月9日,清政府和英国殖民者签订《展拓香港界址专条》。约定;英国租借了新界,但九龙城仍属于中国的主权范围。虽然处于英国管治区的中间地带,但九龙城仍属于清政府[]。” 国民党时期和解放后,国内由于政治原因,也会不去管理。这段时间,英国虽不断觊觎,都无法得逞,渐渐的九龙城寨就成为了罪恶的温床,除了内地难民,很多香港人犯了法也会逃到这里,九龙城寨基本处于无政府状态。只要是经常看香港80、90年代电影的人,从大量但凡关系到九龙城的香港电影,就看得出来,这里的人会有一个相似的状态——自生自灭。他们畏惧外界,畏惧改变,得过且过,对明天的到来充满恐慌又不可逃避,处于罪恶中又对罪恶深痛勿绝。曾灶财是逃难到香港的,无权无势,九龙城寨就是他最好的去处。大部分九龙城寨人的生存状态也就是他的生存状态,要么被遗忘,要么突然死亡。可是曾灶财是幸运的,他的执着打动了很多人,他从默默无闻开始引起文化人的注意。“‘九龙皇帝’曾灶财既是香港文化的代表人物之一,亦是本港涂鸦艺术的始祖,早已成为港人的另一类集体回忆。他的事广为人识,但早期只被视为精神失常,至九十年代后期,著名时装设计师邓达智采用他的涂鸦来设计时装,才令年迈贫穷的曾灶财跃身为‘艺术家’,随后国际传媒争相采访,曾灶财亦变成大忙人,拍广告,客串电影,出席发型汇演等,人气急升,惜钱财并无伴随名气而来,晚年的曾灶财一直依靠申领综援过活,最终悄然病逝医院”[]。“‘九龙皇帝’曾灶财本月十五日因心脏病发‘驾崩’,于联合医院与世长辞,终年八十六岁”[]。“他独特的字,逐渐成为香港的街头风景,甚至吸引外国传媒专题报道,海外游客来港追寻。路透社等外国通讯社也以‘Kowloon Emperor’的称呼,报道曾灶财的死讯[”]。曾灶财从疯癫走向巅峰,虽然最终病逝,被媒体描写得晚景凄凉,但从媒体用字眼“驾崩”、“Kowloon Emperor”表示曾灶财的去世,媒体人很知道香港群众喜欢看到什么,因而媒体的文章就会出现什么,从中也能反映出媒体的价值取向。“驾崩”、“Kowloon Emperor”足以能够了解民间对曾灶财至高无上的尊重,曾灶财对港人的记忆是不可磨灭的,他在媒体的描写下更像是一个流落民间的“无冕皇帝”,而不是一个疯癫流浪汉。

  第2章 被选择的艺术家

  在曾灶财的世界里,他走的就只有“皇帝”这条路,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当艺术家,他的书写艺术如何,在他眼里只是微不足道的。这个疯子所做的一切都太过于熟悉,港人习以为常把这些行为称之为艺术,他们总不会把一个人无端端地抬上神坛,当曾灶财和艺术沾边之后,所做的一切都变得不同凡响了。几十年来疯子的行为也代表某些人的观点,否则,曾灶财不可能有机会疯癫这么久。

  第2.1节 癫狂的行为

  “曾灶财写的族谱,是自己“心中”的族谱。曾灶财写的族谱是自己记忆的片段,他出了车祸,他的脑子受了创伤,他有妄想症”[]。他在车祸后到处书写,宣誓主权,寻求尊重和肯定,书写是曾灶财告状的方式。曾灶财文化水平不高,他在公共空间的土地实践上,产生了约56000个关于城市街头的书法,大部分在九龙。在香港,按曾灶财的价值观,他的“皇室”地位就已经最崇高了,他能够向谁告状呢?还处于殖民时期的香港,港英政府绝对不会和他妥协。“到处留墨的曾灶财专挑公物来涂鸦,向港府‘宣示主权’。他与警察交战时怪招百出,以‘天子’身份与警员唇枪舌剑之余,更展示印上‘皇帝’字样的自制身份证。他曾向传媒扬言,‘抓过好多次啦,每个警察局都去过。’”[]。曾灶财是活在自己世界的人,法外开恩让他更加肆无忌惮,每一次平安无事都是他成为惯犯的镇定剂。曾灶财的妄想症让每一个香港人都不可避免地参与了进来,目睹着他成为一个藐视香港政府的草根英雄。日常繁忙的街道提供了曾灶财书写,也让民众走进了曾灶财的世界,民众再也不可能选择视而不见了,就这样,曾灶财在民间的知名度越来越高,也无形地给他提供了一种保护,他貌似描绘出了香港平等的言论自由世界。

  曾灶财的疯癫不仅仅是在街头书写中表达出来。“2003年6月,曾灶财在家里隔着铁闸被一名女贼偷钱;他一时称被偷数百港元、一时称五万元,前言不对后语。事后他大发雷霆,大喊:‘把她关进赤柱监狱,斩她!斩她的头’!警方录取口供的时候,曾灶财在签署栏大肆挥毫,写上自己的名字外、又写上两名儿子的名字,让警察人员哭笑不得” []。“2004年10月底,他的作品被拿到苏富比拍卖,金额一半归曾灶财,另一半用作筹办艺术展览;底价1万元,每口叫价1000元,后因投标激烈而改为每口2000元。最后作品以55,000港元成交,由一名康姓太太投得;记者事后访问曾灶财,他反问:‘是康熙的后人吗’”[]?曾灶财的肆无忌惮完全符合他精神失常的身份。他声称要要斩女贼的头,在中国古代,皇帝能掌握着他人的生死,曾灶财因此也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审判杀掉女贼,他真的认定自己就是皇帝,在别人眼里看起来是失常,在他眼里只是天经地义。康姓女士买走曾灶财的作品,曾灶财问是不是康熙的后人,这也说明曾灶财缺乏知识,连名字和年号都分不清。曾灶财的动机很明显,就是想获得他人的肯定,如果是皇帝的后人买了自己作品那就更理想了。

  曾灶财的疯癫行为在不同的香港时期有不同的注解,他始终是处于弱势的一方,无论他怎么折腾,都不可能斗得过香港政府,这个世界恰好就是,处于弱势的人往往能获得第三方的支持,曾灶财可怜的身份更能博得港人的同情。在传统意义上,曾灶财在有限资源和权力与他所采用的“九龙皇帝”署名来看,主张过于荒诞、封建;从社会价值观导向来看,这显然不符合现代香港的发展,也会让香港政府颜面扫地。在传统文化和西方文化碰撞时,曾灶财所采用的毛笔加墨水就站在了传统一方,而不同于西方的颜料涂鸦,就算是藐视等级观念,也令这种毛笔字涂鸦给了人一份亲和力和新鲜感。在他显然不稳定的状况和实践的规律性之间,他的生存环境使得他四处奔波一直上街书写族谱维持家族的完整,这个疯子的坚韧极有可能在社会严重不公的时候被人接受,而香港恰好是贫富悬殊最严重的城市之一,在这种环境下,曾灶财总能被网开一面。曾灶财能在大街上实践这么久,一方面是港人出于对疯子的同情,另一方面是底层的人需要有一个曾灶财这样的人物来直视社会的不公,他们需要一个“皇帝”做代表,所以曾灶财这个疯子的行为能让很多人都放下心里戒备,去感受,去认同。曾灶财长时间的街上涂鸦与其说来自他的失常,倒不如说来自港人的高明,这是一个极具代表的人物,港人借用他的行为来和香港政府对话,揭示香港社会的矛盾。

  “疯子并不是因为有一个疾病把他排向规范之边缘,才会被当做是疯子,而是因为我们的文化把他安放在一个结合点上,使得禁闭之社会命令,和辨识权利主体能力的司法知识得以在此相会”[]。曾灶财的疯癫不是由本身的行为决定的,而是由香港的社会价值观和政府不同时期的权力决定的。社会价值观作为一种任何人都可以使用的话语权,在反映“主流、核心、正统”话语的同时,对不符合自身利益的东西都实行了一种批评,赋予人们使用话语权的,正是来自政府的权力。在香港政府的权力制导下,每一个人都身处其中,每一个人的价值观都会受到香港政府权力的影响。个人的价值观里,最好就不要反对政府所做的一切决定。在这种情况下,政府是最大程度获益者,当政府最大程度获益时,其实也就是对不符合自身利益的东西批评得最严厉之时,这时候社会价值观反映的是想让人们对政府少一些负面情绪,少一些对抗政府的力量。社会价值观越是由政府引导,越是和谐,越是没有反对的声音,就越能反映政府政策和道德标准观念的伪善。

  无论在什么时期的香港,权力怎么更替,价值观怎么倾斜,曾灶财都一直宣示主权,藐视权威。从早期曾灶财上街写大字,他一旦被市政人员发现就被警戒,作品也被他人抹除,到他成名后,围观者为他买毛笔和纸,买盒饭,香港政府在他去世后也考虑要不要保留他的“墨宝”。一直以来,曾灶财都没有改变,一直做着自己想做的事,只不过香港市民和香港政府对他改变了,这是一场胜利。曾灶财是不是精神失常,已经不重要,因为曾灶财的存在,底层人民获得了更多的关注,他对本土文化的塑造以及让香港的街头涂鸦推向世界,他的精神失常早就被忽略了。

  第2.2节 媒体的神秘演绎

  曾灶财的故事被人从街上搬到了荧幕上,经过一番媒体的洗礼,他的形象更加深入人心。以往曾灶财只能在街上让人看见,但很多港人不知道他的人生故事。这份神秘感让媒体人意识到这个人物会引起全城热议,媒体能够制造话题,有话题就有消费热点。

  2.2.1 本土文化驱使

  曾灶财的成功离不开包容性强、开放度高的香港环境,也离不开文化精英支持,曾灶财作为弱势的一方得到最强大的支持力量就是来文化精英。他们有社会地位,曝光度高,而且有强势的话语权,对社会具有约束力。“文化精英的介入令博弈双方的力量对比发生了改变。其实文化精英的诉求和曾灶财本人的诉求并不相同,曾灶财并不认为自己的涂鸦行为是在进行艺术创作,他的愿望是通过涂鸦的方式改变香港街巷空间的意义,‘宣誓主权’;而文化精英则视曾灶财的涂鸦为艺术品,并希望政府承认它的艺术地位”[]。在这个层面上,曾灶财被推向艺术家也是十分无奈的,他是被选择的,他的文化水平本来就不高,舞文弄墨也不是他的强项,他根本就没有成为艺术家的目的,求的只是博取到他人关注并能得到帮助,不用再风餐露宿而已。

  虽然曾灶财和文化精英表达的略有不同,但曾灶财并不是文化精英和香港政府博弈中的棋子,文化精英动员的力量让曾灶财声名大噪。多家外国传媒和本土媒体报道和采访他,包括英国广播公司。“《COLORS》向来重以照片作为最主要的表达工具,主题时而严肃,时而轻松。例如05年第65期就用上我们熟悉的‘九龙皇帝’曾灶财的涂鸦作封面,内容是赞赏表达意见的自由”[]。他作品内容有说服力,在民主的时代“称帝”,对空间秩序僭越,对抗香港政府,这种大无畏被西方媒体当作是言论自由的反映,因而曾灶财的行为极具代表意义。他能上《COLORS》作为言论自由的封面,看得出来他的行为在西方媒体心中的分量,也是西方在香港回归后,对言论自由尺度的试探。本来曾灶财只是一个街头涂鸦流浪汉,在文化精英的打造下,成了一个本土艺术家。1997年之前,香港的西方文化是占据主体的,本土文化只是支流,1997之后,香港回归,打造具有本土特色的文化十分必要,这关系到港人对身份认同的问题,曾灶财无疑是最佳人选,可以说,曾灶财的街头文化是和香港政府的较量,也是和西方文化的较量。

  2.2.2 影视、音乐的致敬

  曾灶财的经历给香港很多影视制作人带来了灵感,他的故事基于香港小市民本身面临的生存困境,富有经验的影视制作人也知道曾灶财在香港市民印象中的地位,一个曝光度高的人本身就具有吸引力,塑造一个有话题、可见的人物比虚无缥缈的臆想故事要实际得多。曾灶财的生活故事曾多次被香港电视剧采用。“曾灶财与娱乐圈可说甚有渊源,其故事最早在八十年代被电视剧“流氓皇帝”选用,故事讲述郑少秋饰演的角色朱锦春在满洲国灭亡后流亡香港的故事。郑少秋昨对曾的死讯感惋惜,‘他的字,真是自创一派,是香港街头文化。’该剧编审王晶说,曾灶财的人生经历极富趣味性,适合搬上银幕。‘后来我开拍电影‘九龙皇后’,既然有皇后,应该有一个皇帝,所以就找他客串,虽然他演技不可以同专业演员比,但他表现绝对可以收货’”[]。可以说,港人无论是在街上还是在电视上,都能看到曾灶财。

  “2000年的电影《九龙皇后》,霍耀良导演,电影海报和剧照宣传图都使用了曾灶财的涂鸦作品[]”。这部影片,成了曾灶财唯一客串的一部影片,也是本色出演,经过影视的包装,曾灶财的形象更加的深入人心,影视作品对人记忆塑造的能力是潜移默化的,没有哪一种媒介比影视记录更具广大的扩散力,更具有穿透力,当各种不同的媒介接触到曾灶财,从街道媒体再到影视作品,曾灶财在港人的心中已经根深蒂固。

  除了影视作品,不少音乐作品也提到曾灶财,或者运用到曾灶财的作品元素。香港殿堂级摇滚乐队Beyond的名曲《命运是你家》就是以曾灶财为原型,歌词如下:

  香港粤语流行歌曲鼻祖许冠杰在曾灶财去世后,也在演唱会上穿着印有曾灶财文字的服装,高歌了一曲《天才白痴梦》。

  “人皆寻梦,梦里不分西东,

  片刻春风得意,未知景物朦胧,

  人生如梦,梦里辗转吉凶,寻乐不堪苦困,

  未识苦与乐同,天造之材皆有其用,振翅高飞无须在梦中”[]。

  从这两首歌的大意能感受到曾灶财是一个悲情的,坚韧的小人物,有自己的梦想,自娱自乐,不惧他人的冷嘲热讽。能够获得香港乐坛举足轻重人物的尊重,是香港文化包容性对曾灶财人文关怀浓墨重彩的一笔,曾灶财在星斗市民和泰山北斗的心中,都有一席之地。

  图5.许冠杰,图片来源于香港《苹果日报》

  第2.3节 艺术家和设计师的助力

  曾灶财能够成为艺术家,有两个人可以说功不可没,一个是“皇帝”的伯乐刘健威,一个是“皇帝”的书童钟燕齐。“曾灶财参加的第一个展览是1995年由刘健威策划的‘文化杂菜煲’,刘健威让摄影师李家升跟拍曾灶财的书写”[]。刘健威被外界称为是曾灶财的伯乐,与其说是伯乐不如说他是曾灶财的粉丝,他是第一位公开认同曾灶财是书法家的人物。“1997年4月24日到5月17日,刘健威在香港歌德学院Agfa扣画廊策划了曾灶财首次个展‘曾灶财街头书法展’,并出版曾灶财的第一本专著画册:《曾灶财街头书法》”[]。在他人还在为曾灶财的街头涂鸦是不是艺术品争辩的时候,刘健威就已经为曾灶财打抱不平,在曾灶财去世后,他遗留下来的作品不是被市政人员清洗掉就是因为保护不到位被自然清除。“拥有数十幅曾灶财墨宝的刘健威表示,曾灶财作品的成交价,一次比一次高,‘每次拍卖就好像打政府一巴掌。’他说,香港艺术馆从未展出,收藏或研究过曾灶财的作品,‘从来不肯承认他是艺术家’,与市场对曾灶财的评价有很大出入。他批评政府至今仍未有完善的政策保护曾灶财的‘墨宝’,令大部份作品受到破坏,促请政府好好保护曾的墨迹”[]。“刘健威又指,曾要求文化博物馆收藏曾经财在翠屏南遗留的宝贵作品,但遭拒绝,令不少曾的墨宝流落民间,最大的一幅作品曾于城市大学展出,不过,大部分街头真已被政府洗刷一空”[]。刘健威因为其他人难以界定曾灶财的艺术家身份和曾灶财没有获得应有的尊重,特别是批评政府无视本土文化意义,情绪表现得最为激烈。

  钟燕齐在曾灶财去世后,多次发起纪念曾灶财的活动,以钟燕齐为首的艺术家,会在曾灶财曾经书写过的地方,被人清洗掉过的墙壁,重新写上曾灶财的作品,不过是用倒转的字体写在事先铺好的透明纸上,一来是不触犯香港法例,二来是保护环境。他觉得这种行为能引起市民反思,不要遗忘曾灶财,但也引来了巡逻警察的干预。警察:“你们为什么突然在这里画?”钟:“当然不会突然。最初本来涂上油的墙身下,应该本来有曾灶财先生的作品,应该大约一个月前,不知哪个部门涂了,现在我们在进行另一个行动,展示原先这里有曾灶财先生墨宝存在的地方,因为曾灶财的作品,本身也受到政府保护,所以我也很想弄清楚,究竟哪个部门涂上油漆”[]。 面对警察的质问,钟燕齐的态度显得十分强硬,本来曾灶财反抗政府,上街写字只是行为失常,如今钟燕齐是“借力打力”,质疑香港政府对曾灶财作品保护不到位,之后还能在《香港百人》的节目中播放出来,香港亚洲电视台也算是用心良苦。

  “曾灶财一直家境清贫,常衣衫褴褛,早年并不多人怀疑他私藏巨款。不过,九十年代起,越来越多人利用其墨宝创作艺术,例如本地时装设计师邓达智,外界便猜想曾灶财或已收取不少版权费。但后来证实曾灶财从中并无获益”[]。曾灶财身份特殊众所周知,他常年穷困潦倒但其作品被人用来创作,引发社会讨论其作品版权问题。邓达智指曾灶财街头涂鸦是公共财产,不过港人认为他的创作未经涂鸦原创者同意,擅自采纳其作品涉嫌侵权。事后,他因为群众压力撤回作品,引起轩然大波。曾灶财在连版权概念都没有的情况下,有人主动帮他维权,也反映了一些问题:为什么之前市政人员清洗那么多次曾灶财的作品,也没有群众像这次邓达智擅自运用曾灶财街头涂鸦这么大反应?香港政府清洗是达到了一种警戒曾灶财和毁灭作品的效果,邓达智虽采用了曾灶财的涂鸦来设计时装,并没有破坏作品本身,反而是间接地宣传了曾灶财。其中引起港人情绪反差的,主要是港人在界定曾灶财的作品是公共财产还是私人财产的时候,谁也不能够提供标准答案,如果有人私自用曾灶财的作品赚钱,那他的街头涂鸦就已经是脱离了公共财产的定义。在各种因素促使下,曾灶财知名度越来越高,他的处境并没有好改,还有人从中获利,从曾灶财生活困苦和他作品被人用来赚钱,市民情绪的反差也能够体现出来。曾灶财能够成为艺术家,可以说除了他本身的精神和执念之外,外界的助力也是必不可少的因素。

  第2.4节 民众的的声音,追捧与质疑

  曾灶财从来没有过要成为艺术家的愿望,他坚持了51年(1956-2007),并能够被抬上神坛,绝非偶然。“在疯狂的太阳下,永远有幻觉,在非理性的论述中,总是存在着狂言谵语,在那颗烦恼无定的心里,找到的总是同样的焦虑”[]。 他的成功来源于“多管闲事”的星斗市民,和曾灶财接触最多的人也应该是和他同一处境的人,每一个底层人都目睹着他,都会在他身上找到一些大众很想做的事,想和香港政府对话,只不过没有人愿意成为谈判的对象,于是大家心中可能会存在一种幻想,曾灶财能不能在这一场谈判中胜利。

  “赵式芝近年曾尝试联络曾灶财,但电话无法接通,至记者昨告知曾死讯,她感到非常伤心,而曾灶财当年送给她的书法作品她至今仍存在记事簿内,她说:‘别人觉得他(曾灶财)傻,只是不明白,他对家族深厚概念是现代人没有的 ,他教我要拥抱上一代,要关心独居长者’”[]。俗话说,法律不外乎人情,曾灶财坚持了这么多年,早期被人讥笑,被家人遗弃,他的经历充满了血泪史,极易引起他人同情,纵然曾灶财街头涂鸦的行为是不合法的,在法律和人情这架天秤上,人们还是会站在人情这一边,港人同情他,在他身上找到了自我释放的窗口,透漏心声。要曾灶财获得他人的情感认同其实也不难,谁都有恻隐之心,曾灶财的辛酸早已让大家对他的疯癫放下了芥蒂。

  曾灶财是艺术家的身份归根结底还是要回到他的作品上,民众对他作品的判断才是不失公允,毕竟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当艺术家,他是被选择的。“文化评论人梁文道认为,曾灶财作品的意义不在于书法美学的成就,而是他挑战了艺术的概念。‘最厉害地方是他一个人不停公共空间写他的族谱,好像在宣示领土’;苏富比当代中国艺术部主管林家如形容,‘他的作品不是用美不美来衡量,要看意义。他在公物上涂鸦是对抗社会的表现,写的内容是香港早期移民家庭写照’”[]。曾灶财作为一名艺术家的身份是不需要怀疑的,他也是最无辜的,每一次争论都把他推向了风口浪尖,他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深究一层,他是不是艺术家其实也并不重要,反而是别人把他当成了和香港政府对话工具,借助他的行为,找到了对抗现实的缝隙,曾灶财不是九龙的皇帝,而是小人物。“香港电影《笼民》是讲述香港特有的旧式男子公寓笼屋住客为题材,表现繁华国际大都市中,被社会遗忘的老弱低下层人士生活。里面有一句黄家驹说的一句台词‘你们每个人都只顾自己,要出力的时候又依赖别人’”[]。曾灶财便是这么一个“别人”,他的行为意义大于他的作品艺术本身。

  第3章 无心智健全可言的艺术

  艺术应该是严肃的,曾灶财在他的“王国”里显然不是这样的人,他几十年如一日,没有心智可言的创作,随心所欲地占据公共空间。从别人的视而不见到拍卖他的作品几万甚至几十万不等,无论是出于世人尊重还是商业高超的营销手段,他成就了香港独特的文化,既然合情合理,就应该接受。

  第3.1节 曾灶财书法和传统书法的较量

  曾灶财没有学习过中国传统的书法,他只上过两年私塾,别说书法了,恐怕是认识的字也不会太多。曾灶财上街书写并不具备传统书法创作的特点,他就是正常书写习惯,以一种他最适合最容易发挥的写字方式写出来,不在任何传统书法的建构之内,其中大大的“国王”两字最为瞩目,位于中间,大占几行,气场十足,而且与周边的字截然不同,字体端正,笔锋强劲有力。曾灶财车祸之后,就经常到牛池湾三山国王庙去,庙宇门前那一对大灯笼上正是有“三山国王庙”五个字,灯笼上“国王”两字和曾灶财写的“国王”异曲同工,“国王庙”三字会很大,“三山”会较小,而曾灶财在电箱上写的“国王”一样会很大,“新中”、“中英”、“广州”就较小,而且,十分明显的是,曾灶财“国王”两字的书写体和三山国王庙灯笼上“国王”两字的书写体十分相像,但和他其它字的书写体都不尽相同。他的字是不讲究边幅的,其中破掉行距,颠覆传统,这反而会被曾灶财的拥护者刘健威认为是艺术家不拘于泥的形象。刘健威相信,“只要虚心的话,学习书法者一定可以从他的书法中得到点启发”[]。 毫无疑问,抛开曾灶财的字不说,但从他的行为来看,极端主义,我行我素,这一点已经够让现代书法学习者佩服,曾灶财的书法创作“以无法为有法”,像极了武侠小说中的“无招胜有招”,在一番渲染下,很难不被迷惑。曾灶财的书法势必会面临中国传统书法的挑战,因为书法创作讲究传承,艺术的创作讲究目的,创作者要不断深化丰富自己的作品,才能更具内涵。

  图6曾灶财的街上涂鸦 图7三山国王庙灯笼

  图片来源于谷歌艺术,香港艺术研究中心 图片来源于“九龙没有皇帝”视频截图

  “《兰亭集序》共计324字,凡是重复的字都各不相同,其中20个‘之’字,各具风韵,皆无雷同。王羲之酒醒之后,过几天又把原文重写了好多本,但终究没有在兰亭集会时所写的好”[]。这种半醉半醒是王羲之创作的状态,曾灶财似癫非癫也是他一直书写的状态,不过曾灶财显然不是像王羲之这样的人,他不具有深厚的书法功底,他上街书写只是涉及到书写行为,看不出他的字来自任何流派,也看不出来和传统书法之间的传承关系。“成年人如果没受过训练,也可能一直处于‘无技巧状态’,他们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初学者’”[]。曾灶财缺乏对书法艺术的感悟,他所写完全来自他的随心所欲,“在刘健威的著作里,刘健威是被曾灶财书法‘那种天真、稚拙、自然的气质’所吸引”[]。“争论本身变成了一种话语权的较量。当然,最终还是刘健威占了上风,主流的反对提高了曾灶财的知名度”[]。在曾灶财的书法和传统书法的碰撞中,刘健威像极了一个为曾灶财辩护的律师,“天真、稚拙、自然”这几个词用来描述曾灶财的书法是合适的,形容其他人不具宗派特点的书写也最适合不过了,用来形容刚刚接触到写字的人也毫无不妥。区别于刘健威痴迷曾灶财,也有不少人持反对态度,毕竟一千个人眼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萧伯昨日得悉曾的死讯时表示:‘有伤感,始终相识一场。’但他对曾的‘墨宝’大受欢却不以为道:‘我不懂欣赏,也不知他写什么。’另一名街坊潘伯更批评曾纯粹‘乱写,毫无书法可言’。年轻街坊亦不太认同曾灶财的‘墨宝’,刘小姐透露,以往经常见到曾在写书法,对他的死感到突然,又表示曾的‘墨宝’是否漂亮见仁见智,她个人‘不觉得好看’”[]。在曾灶财生前,香港满大街都能够看得到他的字,已经成为了普罗大众最常见的街景之一,的确属于香港文化的一部分,他也成为港人几辈人的集体回忆,只不过他是在精神世界的自我满足,曲高和寡,处于传统书写的一方,甚至会被他拒之门外。

  第3.2节 艺术和商业文化的较量

  “南京条约签订后,中国东南沿海五个口岸对外开放通商,无疑对当时的香港是一个挑战,但香港从来没有被边缘化,而是抓着商机,发展成为世界贸易和文化中心,为此,千万中国劳工都付出了背井离乡以致生命的代价”[]。香港是一个商业社会,香港的商业文化让每一个人对赚钱拥有无限的欲望,从某种观念上来说,用经济价值去衡量一个人的价值,无可厚非,经济实力最具有说服力,金钱是香港社会进步的动力。商业是否发达也反应着一个国家、地区对外开放程度的高低。香港是一个以大型银行和开发地产业为主的地区,金融业极其发达,这里的人要站稳脚跟,每一个人都需要用商业的思维去考虑问题。在商业文化的教化下,曾灶财作品的价值和占有多少市场之间的关系显得至关重要。

  曾灶财成名后,港人对他的感情不可同日而语。“‘九龙皇帝’扬名后,获邀接拍三个广告,酬劳最初由2000元暴升至7000元。岂料社会福利署从传媒报道得悉此事后,指其收入超出规定限额,从其综援金扣除7000元,此举被外界强烈批评为‘乞丐兜拿饭吃’”[]。港人认识到了曾灶财身上的商业价值,似乎从这一刻开始,曾灶财所有的东西都变得意义非凡。“九龙皇帝”曾灶财,“他那支‘御笔’从三十五岁画到八十多岁,港九新界都留下他给市民的信息,在2007年的一个拍卖会上,他的几幅作品以接近五十万的高价卖出”[]。他的作品在他去世之后拍出了新的记录,因为他去世后作品流失的非常快,很多人下意识地给曾灶财蒙上一层神秘的面纱,用“集体回忆”这个时髦的词语来形容曾灶财,他的作品也被称为“香港制造”。鉴于曾灶财年老还要靠综援生活,这必须要用一种批判的角度去看本质。他去世后作品拍出来的价格足以能让他过上很舒服的日子,不过这种事情并没有在他生前实现;还有作品拍卖所得归向何处?这也是要思考的问题。商业文化把一个人抬上了神坛,虽然小人物在最后得到了他人的尊重,作品被大众认可,从中也反映出港人商业眼光的敏锐,他们把握到了曾灶财的去世必定会让其作品提升到另一个层次,可能是更大的商机。如果曾灶财的作品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蒙上铜臭味,在商业文化的发酵下,在金钱的利诱下,他的作品本身可能会失去原来的意义,最终其价值会在利益的作用下摇摆不定,一个敢与香港政府对抗的人,被视为草根英雄的人物形象会大打折扣。

  也有人反对把曾灶财商业化,因为曾灶财并没有商业的头脑,只会成为他人的棋子。“刘健威指,曾灶财死后的所有作品均属其子拥有,希望曾的作品不要被商业化”[]。曾灶财的经历启发了不少艺术家,刘健威是其中最具代表的一位。在曾灶财生前,刘健威在1997年就为他办过展览,展出过其作品,让他广为人知。“在曾灶财去世后,刘健威为了纪念曾灶财的涂鸦艺术,决定为他再举办一次展览,完成曾灶财遗愿。九龙湾一个商场一连两日举行展览,展出过百件曾灶财的作品,包括写满墨宝的电箱,法庭向曾灶财发出的传票,以及他在精神病病历表上的涂鸦”[]。曾灶财的作品在他生前没得到好好的包装和保护,导致被香港政府抹除和自然流失,港人并不会有很大动作,包括曾灶财本人也没有切肤之痛。曾灶财去世后,别人把他的作品各种展出、拍卖,一系列的动作,反映了某些人的价值取向。他去世后作品被拍卖得这么高价,在商业社会,艺术争议在金钱面前显得软弱无力,真金白银成了硬道理。媒体则从不同角度去关注曾灶财的行为,因为曾灶财的行为意义大于他的作品本身,尽管他的作品很多人都会持不同意见,而他的行为是每一个人都能够感同身受的,那就是一种民间对社会不满的情绪。不可否认曾灶财的作品价格越高,他的名气也会越来越大,就好像梵高一样,生前得不到应有的尊重,一生只卖出一幅画,然而他死后作品却变得无价。艺术与商业之前的争斗,永远都只会是商业占上风,艺术本身的高低,也不一定就是作者自身水平高低决定的,只有时代能够解答,永远都会有问题,永远不止一个答案。

  第3.3节 书法涂鸦和公共空间、政治

  曾灶财是香港街头涂鸦的鼻祖,能从边缘化到艺术传奇,成为城中热点,创造了本土文化,被后人尊敬,他是幸运的。在人们为曾灶财狂呼的同时也不能够忽略一个事实,即没有获得香港政府允许的街头涂鸦运动,依然是在踩过界挑战法律。

  3.3.1 街头涂鸦对公共空间的挑战

  曾灶财在街上可以无障碍宣示自己的主权,到处乱涂乱画,也鼓舞了很多街头艺术家。不能否认的一件事情是,公共空间属于每一个合法的公民,喜欢街头艺术的人可以利用,不喜欢街头艺术的人也可以利用,他们也可以向香港政府提出不同的声音,要求还原一个干净整洁有秩序的公共空间。如果每一个人心中有意见就可以上街写字画画,那公共空间的负荷肯定会超载,会变成无秩序,一个无秩序的社会,效率会很低。

  街头涂鸦作为一种新兴的艺术,它的表现力很强,重个性和提倡表达的特点很符合年轻人的口味,是他们热衷的街头文化。与以往要在纸上创作的艺术不同,涂鸦占据人们赖以生存的公共空间,这也是街头涂鸦影响力巨大的原因,因为涂鸦不需要经过宣传也会有人过来打交道,它能让每一个行人都不可能回避。曾灶财在香港的涂鸦界,单纯是“国皇”二字就称得上形式感最强,最有影响力;他的书法涂鸦是本土文化,干净有秩序的城市面貌也是香港文化,这是香港每一个努力奋斗的人换来的结果,这两者必然是矛盾的,一方强势就代表另一方弱势。曾灶财的街头涂鸦是很有特点,对于很多人来说,这个世界上有特点的东西多了去了,有特点这也不能代表布满涂鸦的街道就比整洁有秩序的街道好看,不同的声音代表了话语权的较量。在还原街头面貌和保留曾灶财涂鸦的两股力量之间,香港既保留了自由表达的权力,又不丢失批判的权力,这是一场自由言论的运动,文明的进步不是要对一部分人的喜好做妥协,而是要照顾更多人的利益。

  街头涂鸦文化是张扬的、奔放的,涂鸦者想和其他人对话,想和社会谈判,人流密集的地方就是他们的最佳选择,公共空间正是一个任何人都能够利用的场所,狂热的情绪会让很多涂鸦者做出很多人想象不到的事情来。“涂鸦者往往在夜晚出动,在公共空间中某个公共载体(如废弃的墙面、地下通道、隐蔽的小巷,或繁华的闹市区)迅速留下自己的痕迹并撤离。在某些历史时期,涂鸦者曾大肆地介入公共领域,造成了严重的社会问题”[]。街头涂鸦作为一种独特的街头文化,当创作者在涂鸦的时候很容易会惹来他人的围观,宣扬自己的价值观和收获一批狂热的追随者,如果到一定程度,还会造成交通堵塞和聚众闹事的事情,那公共空间就失去了原来的功能,成了一个提供犯罪的场所。

  3.3.2 曾灶财涂鸦对政治的挑战

  “‘九龙皇帝’曾灶财曾经是香港的一位著名涂鸦者。同世界上许多城市一样,街头涂鸦也令香港的市政管理者非常头疼,香港政府将涂鸦行为视为对城市公共秩序的破坏,涂鸦者若被警察抓到便可能面临500港元罚款或3个月监禁”[]。曾灶财面临过检控,只是被罚过款没有获罪,因为曾灶财年事已高,如果对一个年老的又有知名度的残疾人监禁,未免太过残酷,缺乏人文关怀,还可能造成香港政府在市民心中的形象大跌。政府廉洁的形象是一个城市的文明符号,同样的城市的整洁也是城市的文明符号,然而曾灶财的涂鸦必定会破坏污损公共环境。在这个层面上,曾灶财的街头涂鸦就很让香港政府左右为难了,一方面是有为曾灶财打抱不平的人要求政府肯定曾灶财地位,保护他在街上创作的作品,另一方面,也有人要求香港政府还原一个干净的,有秩序的公共环境。

  他的作品被定义为香港文化,如果香港政府保护不力,就会被市民抱怨是间接破坏本土文化,缺乏人文关怀;如果政府保护得当,又怎么还原一个干净的,整洁的公共环境,还等于承认曾灶财的行为合法,鼓舞了其他街头涂鸦艺术家。打造本土文化固然很重要,但不能够放任自流,如果香港政府不做些表示,接下来保护曾灶财的作品难度会更大。曾灶财书写的地方大部分在桥墩,电箱,墙壁,这都是不能搬走的,而且有的作品暴漏在外被风吹雨打,很快就消失了,是主动拆除这些建筑物转移到安全的位置还是原地保留不准再让其他人破坏,这都是难题。如果保留了他的涂鸦,其他的人在街上涂鸦会怎么样,是不是也有权利要求作品得到保护?如果不保护那就是区别对待了,这个时候其他的街头涂鸦者就有理由发出反对的声音。

  从曾灶财去世后作品流失的很快也可以看出政府的态度,那就是对他的作品冷待。自曾灶财逝世后他的街头涂鸦所剩寥寥无几,香港政府这样做的立场就是,不鼓励他人进行街头涂鸦,打击了街头涂鸦者的威风,减轻了市政人员的工作量,树立了政府的权威。曾灶财的形象实在是太深入人心了,民间当然会有反对的声音,面对曾灶财作品的流失,拥护曾灶财的人当然不会无动于衷了,反对的声音越大,香港政府也会合适地出台一些措施,为自己挽回形象。“康文署出面对曾灶财写于尖沙咀码头一条柱子上面的墨迹进行了保护,加上了防护装置。但是,此举仍然被冯敏儿质疑,质疑的原因是保护不得当,防护罩破坏了原来效果”[]。香港政府掌握着公共空间的所有权,所以也只有政府能在公共空间保护曾灶财的作品,其他的人只能提意见。政府可以对公共财产实施管制,并不意味可以管制人们对公共空间的言论,有不少人从网络上,从街头上,还有电视节目为曾灶财发起过“保护曾灶财作品的活动”,从街头所剩无几的作品就看得出来,效果不大。就算文化人的介入,曾灶财作品被打上“本土文化”的符号,他还是处于弱势的一方。同情曾灶财的人虽多,不代表香港政府就是错误的,支持的也大有人在。

  站在香港政府的角度,香港是个文明社会,曾灶财的行为有些另类。香港政府在曾灶财逝世后对他作品的保护,为他的作品加上防护罩也不等同于认同其作品是艺术品。香港政府如果承认了曾灶财的这些行为,就等于认同曾灶财上街“告状”是对的,这本身又是被反对的一方,认同曾灶财那就等于间接否定了自身。曾灶财和香港政府之间的较量,两方实力极其不对等,曾灶财掌握着有限的资源,根本不可能对香港政府造成任何威胁,反而是其他人想借用这种行为大做文章,披露社会现象。透过现象看本质,这是文化精英和香港政府的博弈。

  第3.4节 从一文不值到艺术殿堂

  曾灶财这样的行为很另类,自己心里有话就直接上街“告御状”,就算有市政人员和其他人干预也完全不把他人放眼里,“你一擦完,我继续写,哪里都可以写”,就是曾灶财一直以来和其他人的对话方式。因为他的另类也不会有人看重他作品的价值,别人更看重的是他的行为而不是他的作品,也没有人在乎他是不是艺术家,他的作品当然不值钱了,谁也不能够把电箱、灯柱、墙壁拿去当成艺术品卖掉,他在民间的知名度很高,在艺术界可以说是籍籍无名了。

  “2003年,威尼斯双年展邀请曾灶财展出他的涂鸦作品,是首位香港华人获此殊荣”[]。这是曾灶财艺术家身份转折的一年,虽然之前有人认为他就是艺术家,也没有威尼斯双年展邀请更加具有说服力。“威尼斯双年展(La Biennale di Venezia)是一个拥有上百年历史的艺术节,是欧洲最重要的艺术活动之一。并与德国卡塞尔文献展,巴西圣保罗双年展并称为世界三大艺术展,并且其资历在三大展览中排行第一,被人喻为艺术界的嘉年华盛会”[]。威尼斯双年展主要展示的是当代艺术和建筑艺术,视觉张力强是当代艺术一个很突出的特点,威尼斯双年展更看重作品形式表现力而不是作品的象征意义。在西方对东方书法艺术了解不够深的情况下,曾灶财恰好是符合威尼斯双年展的这种特点。他的作品内容够直接,而且与中国传统的书法截然不同,不临帖,不在任何流派之内,最重要的一点是,他的书法是写在公共空间而不是在纸上,这也不像传统书法的方式。这种个性超强的书写具有极强的主观性,“密集、张扬、破坏行距”,一点都不像传统书法的循规蹈矩。把书法写在公共空间,就可以和路人有了同样的媒介基础,虽然他写的是家族的故事,民众却享有同样的信息,分享到他的热情,可以和他无障碍地对话,他是在很积极的寻求表达。涂鸦兴起于西方,曾灶财把墨水代替了颜料,他是把书法作品变成涂鸦的第一人,他是极具代表香港涂鸦始祖。

  对等级僭越和批判社会的涂鸦作品,尤其是涉及到政治的,在西方很受欢迎。涂鸦艺术大师班克斯(Banksy)就是这么一位“神人”,他的作品经常带讽刺意味,总在颠覆人们对权威的认识,玩世不恭且身份充满神秘感,他是最有手段让自己获得关注和身价倍增的年轻艺术家。“外国对街头涂鸦较包容,甚至会保留出色的作品,例如英国名着涂鸦画家Banksy部份街头作品极具政治颠覆性,英国当局不但没有清除,还围起来保存,其在楼宇地盘遗下的涂鸦,甚至成为发展商楼盘的卖点”[]。藐视权威就是他的立场,英国的警察和女王都曾出现在他作品中,是他戏弄的对象。他的作品惹人注目又不失黑色幽默,讽刺社会现象还会用一些诙谐的口号调侃人们口中的经典,十分另类。

  “喜迎香港回归祖国 携手共创美好明天”字句的街头横额上。

  图片来源于谷歌艺术-曾灶财,香港艺术研究中心

  参加威尼斯双年展的人会获得国际关注,是很多中国艺术家都向往的事,在很多人眼里,海归回来身价倍增是不变的事实。曾灶财明显是镀了金的人物,虽然他从来没受过书法训练,不过几十年的坚持,他实现了超越性,所以才有之后作品被拍卖的故事。他敢于反抗香港政府,无视香港政府的权威这点也是噱头十足,对言论自由尺度的挑战也经常是西方人热衷的政治话题。曾灶财书写的内容既敏感又荒诞再加上本土文化的标签,香港政府都要对他做出让步,作为一个草根阶层代表他显然已经胜利了。他没有受过艺术教育,在外人看起来不太正常的老头,口齿也不伶俐,诉说的却是大时代中的微小事,和民生息息相关。他被港人高度关注后有了知名度,成为能够登上艺术殿堂有分量的人,这种奇迹,恐怕只有香港才可能发生的喜剧了。

  结论

  “疼痛悬挂在很久以前,早已一代代地臣服,在我们祖辈的祭典里,强盗佩戴了女人,成为皇帝,但是活的群众从来不被收藏,因为他们太不整齐,毫无经典性[]。”社会不公是曾灶财对政府控诉最直接的源头,他口中的族谱让他有理可依,底气十足。曾灶财并没有显赫的背景,港人不会去深究他族谱的是否真实,他们不愿意去触碰这种看破不说破的谎言。“在整个过程中,无论是政治、文化还是经济,都因为他的疯癫而具备疯狂的特点。九龙皇帝曾灶财的芝术王国,是历史的真实和现实的虚构相结合的产物[]。”长达几十年的抗争,有泪点,有笑点,有压抑也有爆发,人在笼中,曾灶财只能够用阿Q精神来麻醉自己,画地为牢也是冷暖自知,这一切被他人理解为“疯癫”。媒体热衷报道和喜闻乐见的大众文化也不同程度代表了香港社会的价值取向,曾灶财的“疯癫”也代表了旁观者的想法。

  “正是理性的独断性、至上性造就了同一性,消灭了多样性[]。”没有了不同的声音不能说明就是好事,这只会编写出一个“皇帝的新装”的故事,曾灶财吸引人的地方就是敢对权威和理所当然说“不”。“他的文字提到中国历史的爱国英雄,也有提到伊丽莎白二世,不过对她就贬多于褒,他也有提及妻子和八名子女[]。”香港在殖民时期,白人一直是高人一等,其他人只是二等公民,民间情绪积怨已久。曾灶财不满英国殖民者是对强权的戏谑,提及妻子和子女是强调中国传统的认祖归宗的情感,强调血缘纽带的社会关系。曾灶财之所以成为港人的集体记忆,是因为他代表了草根阶层,说出了港人想说又不敢说的话,这是一种民间情绪,言论自由在社会中的重要性,它能让一个社会不变成当权者的铁笼。“言论自由,一种基本人权,指一国公民,可以按照个人意愿表达意见和想法的法定政治权利,这些意见表达不用受政府‘事前’的审查及限制,也无需担心受到政府报复,有时也被称为意涵更广泛的表达自由[]。”曾灶财无论在香港说什么也不会获罪,无所畏惧,他是一个“法外狂徒”,给了港人一种言论自由的幻想。

  香港在常年的殖民史中形成了独特的文化氛围,香港地域文化的多样,以西方殖民文化为主体和中国传统文化的较劲,一国两制政治下港人对身份的认同,这一切都令港人在看不清和不可回避的未来摇摆不定。香港是一个移民聚集的城市,不少人是因为在中国经历政治动荡才逃难到香港的。从1984年中英签署《中英联合声明》,中国政府恢复香港的行使权,承诺香港五十年不变。港人当时心理的焦虑,一方面是对脱离长期殖民的喜悦,一方面是将要被大陆接管的不适应,这两者形成了一种矛盾,所属权的改变使得很多港人在不了解的情况下开始步入移民的队伍。“1989年,天安门发生的‘六四事件’让很多香港人对回归后感到悲观和恐惧。1980年代末至1990年代数十万人移民往外国之热潮。其中高峰是六四事件后之五年,1990年至1994年年共有约30万人移民外地,为香港开埠以来最大规模[]。”来自香港政府的这份报告反映了1989年到1997年是港人最为忧愁焦虑的日子,这段时间出现了很多港产片都开起了大陆政治的玩笑,把港人对大陆的负面印象用一种很隐晦的方式在影片中影射出来。港人在难以抉择的情况下选择移民,大量人口的外移和资金的流失,为香港在日后的发展带来不可估计的损失。港人在1997年回归之际急需把曾灶财打造成本土艺术家,也看的出来他们的深藏若虚。曾灶财是一个逃难的人,他行为具有代表性,他能够在殖民时期因为社会不公,挑战英国政府宣示领土主权,香港回归后,社会不公还是会存在,肯定也有人对大陆政府不满。港人想说又不敢说的话,还得靠曾灶财说出来,因此,无论在什么时候,香港都需要有曾灶财,只要他的世界就有真的言论自由,人们也总能借用其话语权和政府谈判。

  曾灶财的事迹能够和香港的大人物如:李嘉诚、何鸿燊、李小龙等做一档《香港百人》的节目,必须得承认他在港人的心目中的确很有魅力,因为他给了很多人一种幻觉,小人物是能翻身的。当他的作品被打上“本土文化”和冠以“集体回忆”的抽象符号后,观众在区分他的作品和他的行为之间的差别时,便很难不被诱惑,在感情用事下,艺术品和行为之间的差别已经被取消了,人们不愿意承认其中还更深一层的含义,即言论自由。曾灶财的言论自由表现为和政府的对抗,也有被很多人看成是小人物战胜了政府。表达诉求并不是要跟政府过不去,言论自由的意义也不是反对政府,人人都想战胜政府这是狂热的欲望参杂着虚无的慈悲,这种想法只会让很多人成为茫然无知的炮灰。无政府状态的世界是不可想象的,这是个噩梦,我们要知道该如何醒过来

毕业论文:http://www.3lunwen.com/wx/ys/5337.html

上一篇:波普艺术在现代服饰面料设计中的应用

下一篇:没有了

     移动版:曾灶财街头涂鸦—从边缘化到穿透社会的文化艺术研究

本文标签:
最新论文